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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敏遇仙记(四)

 

 

(四)

 

与仙子一番话,勾起家敏最大心病。她觉得,人活着最本分的意义在于传递生命,安稳送走老一代,尽心养好小一代,又被小一代送走。最自然恬静的人生是最正常和幸福的人生。

 

可遗憾的是,她的下一代有些渺茫。作为家中独女,她就把看顾父母视为最大的责任,每月收入分三份:父母、自己、未来,每见父母节省,就急得嘟囔:过去油条几分钱一根,香喷喷的,现在几块钱,还是加洗衣粉的。辛辛苦苦赚的钱不花,被谁抢去都不知道……

 

随年龄渐大,她开始理解老人为何越老越吝啬。哪个年老不弱势?纵年轻不可一世显赫风光,但一入晚景都成颓势,病痛加等死,有的外加老年痴呆,手边不留点钱,真不安稳。

 

可留钱养老不敢花,越留越不值钱,越不值钱就越不敢花,结果越留越穷,越穷越留。像刀削面,左一刀右一刀,削得什么都不剩。可怜,现今老年人受欺负,弱势者被掠夺。有人不是说,评价一个人、一个组织、一个社会,看其如何对待他们中最不幸的那个人吗?唉,惟有叹息。

 

不管怎样,父母还有退休金、医保住房,还有我这个女儿。一想到自己年老,她手心会沁出细细的冷汗。她最担心千元大钞的出现,现如今这也不是不可能。

 

自她工作起,就遇上住房、医疗、养老改革,改革不断,越改越没保障。那时她就渴望去一个稳定、能安居乐业的地方。时逢亚洲金融危机,她听一位教授慨叹:“中国就像带了很多孩子的寡妇,谁敢要呢?”

 

这句生动的比喻让家敏记忆深刻。不过,中国后来加入了WTO,非但没受冷遇,反成了外资抢手的香饽饽,低廉资源和劳力优势,让中国又自我感觉甚好地欢喜了十年,通缩的输出还给美国带来十年高增长低通胀。

 

国企死了一批小的,强壮了一批大的,资源更加聚集,资源垄断、行业特殊的企业,活得越发得意。而家敏对自己的前途也就愈发忧心,特别在黄山所见一幕,让她更惶恐。

 

黄山上,一排排挑夫时不时擦肩而过,沉重的担子里什么都有。导游说,黄山上什么都没有,一针一线都是挑夫挑上去的。挑夫已成奇松、怪石、云海、温泉四绝之外,黄山又一景。

 

山上有各种名目的公费旅游团,餐厅里随处可见公款浪费,一堆堆的剩菜无处不在。食物都是挑夫一脚脚挑上来的,价格惊人,若自己花钱谁舍得糟蹋。

 

不过,一群群食客对浪费早已习惯性麻木,谁都不关心资源是否匮乏。家敏想,也不能怪食客,谁让他们有特权呢,而且中餐的吃法确有不可思议处。一帮人素不相识,因各种名目聚在一起,偏要同家人一般一个盘里夹菜。不说有病没病,单单一群陌生人口水聚在一起,就够恶心的。

 

家敏在外,每遇中餐宴,一般只拣别人没动的地方,自己的筷子也避免碰到其他菜,略略吃几口,别人多和她一样,结果一堆剩菜,都没吃饱。这吃法要么浪费,要么恶心地下咽,明摆着不合理,可代代相传。

 

山下如同山上,一样是人多资源少,一样是特权、大锅饭群体无效率浪费资源。家敏暗想,难道就没有撑不下去的一天吗?她没有答案,只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艘船上,正在愁云惨雾的风浪中颠簸前行……

 

这夜想多了,家敏有些难眠,不知怎地忽想起林先生,美国大学的一位教授。刚工作时,林先生到访单位,家敏接待。他祖籍广东,全国解放前夕,全家去了美国。

 

初次见面,林先生温和有礼地说,你称我林先生、林教授都行,按你们的习惯,称林老师也可以。可他一口糟糕的普通话,把一个好端端的林老师偏偏说成林老鼠,让家敏暗笑了很久。

 

对清秀伶俐的家敏,林先生颇有好印象。他收藏古玩,家敏领他去了城隍庙。他一路指指点点,这是仿哥窑碎纹瓷、金丝铁线,这是官窑紫口铁足的仿品,那是仿大明成化的斗彩……

 

家敏只觉得好看,跟着他一路含含糊糊地听着。后来他提及政治,说“作为草民,对制度无能为力,要么顺从,要么逃避。”可惜,那时她太年轻,不解其中深意。

 

这夜,家敏做了个梦,梦见前方高坡阻挡,上空瑞云缥缈,她被绚丽的彩云吸引,一路攀爬高坡追逐而去,她翻身上了山顶,竟无比惊讶地发现,这里是这样的美,奇花艳丽,瑞草芳荣,大人小孩在草地上悠然嬉戏,梦幻般和美。

 

一回头,她吓了一跳,才发现身后竟是峭壁高崖,下面黑气沉沉,惨雾漫漫,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力气爬了上来。恰在这时,林先生出现,冲她点头微笑说:“你当然能。”

(未完待续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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